两汉遗风  人文百科

汉画像石是一种典型的祭祀性丧葬艺术，是汉代墓室、祠堂、庙阙等建筑上雕刻画像的建筑构石，其主题则是生者对死者的祭祀、悼念、颂扬以及对死后世界的想象。它一方面需要严格遵循当时社会的封建礼制和习俗，另一方面又充满了对未知世界天马行空的想象，可以说是古典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并存互融的一种艺术表现形式。其以朴拙的笔触描绘的苍莽世界饱含荡人心魄的震撼力，这种深沉宏大的气魄是时代的产物，是大汉遗风的恣意流露。

汉代崇尚厚葬，自宗室豪贵以至中人之家，多于墓冢之前树立石碑、石人、石兽，更有甚者，大兴土木，广建祠堂庙阙，并于其上雕镂藻绘。此一风气，后汉尤盛。《潜夫论·浮侈篇》云：“今京师贵戚郡县豪家，生不极养，死乃崇丧，或至刻金镂玉，檽梓楩柟，良田造茔，黄壤致藏，多埋珍宝，偶人车马。造起大冢，广种松柏，庐舍祠堂，崇侈上僭。”两汉的厚葬之风客观上给后世留下了一笔宝贵的财富。中国古代绘画多以绢帛纸张为载体，辅之以殿堂壁画、梁栋藻绘，绢帛纸张难于保存，殿堂梁栋又每多毁于战火，所以今之所见，大抵至唐而止。再想上溯，则只能求诸金石。自商周以降，青铜文化已十分发达，青铜器上的雕文刻镂屡见不鲜，但其多为夔龙、饕餮、云雷等符号化的图案画，内含的信息极其有限。相较之下，汉画像石内容丰富，题材多样，不但可藉以考见两汉之社会风俗、名物制度，于男女容饰、衣冠带履、宫室井灶、刀剑器械、车马杂物等，亦可窥一斑。

北平中法汉学研究所成立于1941年9月，1947年1月改隶巴黎大学北平汉学研究所，经费主要来自中法庚子赔款余额，1949年后改称巴黎大学北京汉学研究所。该所聘用中法两国的优秀知识分子，致力于汉学研究，其成果举世瞩目，尤其在中国学术史和索引编纂史上占有重要地位。陈志农于1945年1月至1953年12月8日在该所任绘图员，负责汉代石刻画像的选绘工作，并参与由留法中国学者傅惜华主持的《中国汉画像全集》的编辑工作，从该所收藏的千余幅拓片和傅惜华的私人收藏中精选四百余幅，按照出土地点归类整理，并择其精美及具代表性之处采用古法，以“九宫格”按比例适当缩放，摹绘了大量线描图。如原拓片有破损，必对照不同时期的拓本加以查证、补足，力求绘出画像原貌，其笔法流畅，与原拓对应相得益彰。

1950年，《中国汉画像全集》初编、二编由商务印书馆刊印各200部，留做内部资料，没有对外公开发行。此两编专收山东各地之汉画像资料。原拟后续继续编印三编（专收河南、陕西、山西、江苏各省汉画像资料）、四编（专收四川各地所出及新发现之汉画像资料），拓本总数约千余件。惜后遇重大变故，未竟全功。作为《中国汉画像全集》编辑整理工作的参与者，陈志农有幸获赠业已刊印的初编、二编各一部，并终身珍藏，至今已有六十余年。此次整理出版的《山东汉画像石汇编》即是以陈志农珍藏的《中国汉画像全集》初编、二编为底本，汇集其全部拓片及绝大部分线描图稿，并基于编校、排版、印制技术的进步及阅读习惯的改变略作调整，力求还原此一重要汉画像石研究资料之原貌，上溯中华文明传承之脉络。

《山东汉画像石汇编》所选之汉画像石拓片，就内容题材而言，约略可分为三大类：神话类、故事类、人事类。汉·王延寿《鲁灵光殿赋》云：“图画天地，品汇群生，杂物奇怪，山神海灵，写载其状，托之丹青。千变万化，事各缪形，随色象类，曲得其情。上纪开辟，遂古之初，五龙比翼，人皇九头，伏羲麟身，女娲蛇躯，鸿荒朴略，厥状睢盱。”两汉墓冢画像石刻大多即为此类。汉人鬼神宿命信仰深重，故多在墓冢雕绘之中以此类题材寓以祈福迎祥、祛灾禳祸之意。这些神仙鬼怪、灵异现象之类的汉画石刻初看似离奇怪异、荒诞不经，却可让我们藉以一窥两千多年前先人的生死观。至于故事类，则又可分为历史事件和圣贤典故两类。所选帝王将相、圣贤先烈、孝子列女等人物故事，多取材于《战国策》《史记》《汉书》《后汉书》《古列女传》《孝子传》《吕氏春秋》等史籍，文图两相对照，不但拗口之文言形象跃然眼前，更可以图之实补文之缺。至于其潜移默化的教化意义，正如何晏在《景福殿赋》中所说：“观虞姬之容止，知治国之佞臣；见姜后之解佩，寤前世之所遵。贤钟离之谠言，懿楚樊之退身；嘉班妾之辞辇，伟孟母之择邻。”人事类汉画石刻所包含的内容最为丰富，因其多以亡者生前之生平事迹或日常生活场景为题材，故举凡战争、行旅、起居、畋猎、宴享、庖厨等可谓无所不包，如此大量的信息对于历史研究无疑大有裨益。

汉画像石不但凝聚着厚重的历史价值，其于美术史上承上启下的地位亦毋庸置疑。二百多年的发展过程中取得的巨大艺术成就，不但使其成为中国古典美术发展的一个高峰，而且对后世的美术发展也产生了巨大而深远的影响。主要由汉画像石创立和发展起来的汉代绘画艺术原则，为其后的中国画所继承。其中，上远下近散点透视构图法成为中国画的标准透视构图模式；而填白也成为中国中世纪绘画的主要构图原则。

毫不夸张地说，汉画像石是一座无所不包的人文历史宝库！但遗憾的是，在相当长的一段历史时期内，中国社会都处于动荡之中，岂独天灾，多以人祸。在这期间，大量的汉画像石原石或流失海外，或毁于动乱，即使侥幸得以存留至今，也因风雨侵蚀，多有磨泐难辨，不复往昔之精美，惟其苍莽古拙之风韵犹存。这本《山东汉画像石汇编》，或可稍补此憾，如此，善莫大焉。